第87章 我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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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只有老板親自操刀動手給林池做造型的聲音。
林池坐在位置上,?微微有些出神。
他還記得他剛剛在故鄉蘇醒的時候，從休眠艙裏走出來，披好寬松的衣服,?最後才發現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沒有了。
實際上沒有信息素的林池才是最接近林池自我認知當中的自己。
在他的印象裏，他始終都是那個每天都在被開除邊緣反覆橫跳的平平無奇外交官。
每次外媒被他氣到質問他究竟有沒有職業道德,?林池的回答都是——“沒有,?下一個，我是臨時工。”
其實他最大的職業道德早就……
老板突然間在林池的耳邊來了一句驚雷般的話，將林池給硬生生從繁蕪叢雜的記憶裏硬拖了回來：“問個問題，你對象的名字縮寫是什麽？”
林池：“……”
為什麽會有這種問題？
但心情還算不錯的林池並沒有糾結,?反而是溫和地回答了老板的問題。
“M.S。”
用的是縮寫,?因為林池怕直說了，老板的心臟承受不住,?然後手一抖就給他把頭發剃禿了。
本來就“少”白頭了，結果還禿了,?這樣子去見墨蘭斯，怕不是去找人分手的。
老板：“哦哦哦，好好好，真是個一聽就很有錢的好名字。”
林池：？
見人無數的老板似乎是註意到了林池臉上的微表情,?他大大咧咧地就跟林池說：“我看你的衣服也不像有錢人，而且屠姐的朋友就沒有一個有錢的，但是你現在要搞造型還要見對象註重形象,?所以根據我多年的經驗,?你對象應該很有錢。”
“你對象是個A吧？”
林池：？？
老板又知道了。
他自言自語著點了點頭：“明白了，大概還是個要人命的猛A。”
林池：？？？
老板一臉的驕傲自豪：“嗨呀，這沒什麽的，我當年可是外號算半星的‘第三環鏈’八卦之王,?整個‘第三環鏈’還有聯盟無數垃圾星也就我一個人能到任何地方，也能從任何地方安全離開。我認識的大佬遍布人類星域，到哪兒都是朋友。”
林池：“……”
老板看到林池抿唇，就忍不住笑。
“你這小表情可不錯，見了對象可以多做做，保準當場就把你給按墻上親，親到你哭。”
林池：“……”
他忽然有些後悔來這個屠秀玲推薦的美發店了。
但與後悔一同升起的還有跟老板強烈的聊天念頭。
老板確實是個很能跟人瞎侃的存在。
“老板這麽厲害，怎麽來緋紅開美發店了？”
懸空的美發小智能機器人來不及動作，老板一把撥開小機器人，就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是厲害啊，可我這厲害——它不賺錢啊！”
“你要知道我當年橫行聯盟垃圾星，那兜裏可是一分錢都沒有，比臉都幹凈！出門全靠朋友，一出門那可就沒辦法回家了，因為身上沒錢。”
老板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有一身的市儈煙火氣，活得像頭自由自在地跑進爛泥裏打滾摸魚的老豬。
林池笑了起來。
可能這就是張意達在他蘇醒的時候，陪他等放行的時候聊了一會兒的對話核心吧。
【“你需要重新經歷分化期。”】
【“為什麽不徹底放棄ABO這種充滿野獸般非人的不平等生理構架？”】
張意達很含蓄地笑了笑，他當時跟林池對視了一眼，畢竟他們都心知肚明。
現在的星際人類到底是怎麽被早期的聯盟制造出來的。
【“我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科研搬磚工，不懂太多的哲學倫理道德，但我至少知道，現在如果讓一個正常人自己選擇，他一定會選擇一個健康完整的身體，而不會要一個只有大腦的身體。”】
【“而在早期聯盟的理論裏，他們根據由28號宇宙衍生而來的28號社會發展學說系統，最終判定漸漸失去欲望的人類文明終將滅亡。”】
【“那群自詡真理化身的人就這麽高高在上地決定了後來千百年星際人類在生理基礎上的發展，他們追逐著‘神’的生命框架，不斷按照自己的想法修正，捏出錯誤捏出荒誕，在反覆試錯裏勉強維持著他們所定義的人類文明的存在。所以AO需要具有野獸般的強吸引力，所以AO需要互補……因為如果沒有足夠的強吸引力，在一個人其實能活得更舒服的世界裏，為什麽一個人要自願去邁出那一步去分擔另外一個人的痛苦？也分擔別人的對自己毫無實際意義的歡愉？”】
當時一身病號服的林池只對張意達說了兩句話——【“沒有人，能夠框定人類文明。”】
【“那是一種自取滅亡式的傲慢。”】
可是現在林池忽然間有些微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或許早期聯盟在某些對待人類文明的看法上確實是有一定可取之處的，就比如說：如果完全失去家庭，那千百年以後的“人類”再重視自身文明歷史傳承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很難理解曾經的人類文明了。
如果沒有非理智的因素，他跟墨蘭斯也不會邁出走向奇怪發展的那一步。
但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如果，所有的已成事實林池無法改變，而關於未來一切思索都並不歸林池管轄。
他畢竟只是一個曾經的外交官，現在的退役指揮官，當前失蹤狀態的帝國“皇後”。
這些哲學問題人類文明的歸屬都應該由專業的哲學研究者來進行研究，而不是讓他來得出答案。
盡管在最無聊黑暗的倒數計時大腦標本年代裏，林池只能思考問題自問自答。
只不過他所得出的最好的答案，就是他沒有答案，選擇將一切都交付歷史期待未來。
老板興高采烈的聲音忽然間響起。
林池還沒擡頭就感覺頭頂一沈。
老板似乎給他戴了什麽了不得的頭飾。
“好了！快看看！”
林池擡起頭，結果就看見自己左半邊的頭發被剃成了薄薄的青茬，頭發被小機器人噴染成了暗紫色，在暗紫色的中央，有“M”跟“S”兩個飛花的漂亮字母，以及中間的一顆小巧桃心。
在某一瞬間，林池仿佛夢回少年時代。
他那個時候還是晝夜顛倒的陰間生物，精通酒吧歡場話術，沈迷摸魚，但是心冷得跟“葬愛之王”一樣，摸完魚以後就開始跟魚做兄弟。
總而言之——哎，就是玩兒。
不對！等等！！他當年少不更事也沒搞過這樣的造型啊！！！
林池一臉空白地盯著鏡像裏的自己。
雪白的半長發被抓到腦後紮了一個蓬松的小揪揪，微微遮住了白皙的後頸，漸染出一片閃點微藍，左側的鬢邊碎發被放了下來，染成了白銀的顏色，甚至還掛了一珠帶小亮光點的琉璃金珠飾品……明明是很離譜的造型，但鏡像裏的林池莫名得竟然有些奇異的，仿佛一個眼神就能把別人給帶走的驚艷感。
他有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造型了？
自打從良，呸，不對，是決定戒掉虛空摸魚行為以後，他的交際圈都變了，自己也變了，根本就再也遇不到這種造型的人了。
正式成為外交官以後，林池的生活就從正經變成了正經它媽給正經開門——正經到家了。
老板忽然間一拍腦門。
“瞧我這記性！”
“唰——”的一下，還沒等林池閉上自己的眼睛，他臉頰邊的小金珠就發出了淡淡的輝光，而在他右側的小巧桃心也變成了循環粉閃點的發光小桃心。
林池：“……”
老板還很熱情地讓小機器人搬了一盒發光特種貼紙過來，塞給林池。
“盛惠盛惠，一千八，還送你個小機器人，送一盒情.趣後頸環頸貼紙，到時候見對象可以讓它幫忙恢覆造型哦！”
林池迷茫地走出了美發店。
等走出好幾條街，他才回過神來——等會兒！張意達說好的報屠秀玲的名號打折呢？！
但他還是沒回頭。
因為平心而論，他居然還覺得這個造型挺好看的。
跟外面的那些妖艷貝戈貨……完全一樣的味道誒！
林池扶額低眉，淩厲的眉眼一片溫和，然後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大概戀愛當中的人的智商確實是負數的。
他抱著老板送的貼紙小盒子，坐到路邊的公共座椅上，打開它看了一眼。
第一眼就看見了花裏胡哨的四個字——【正面上.我。】
林池：“……”
這美發店老板——可真不是什麽正經老板。
但這樣想著，他還是把小盒子蓋好，揣進了外套的內兜裏，藏好，返回值班的崗哨位置。
他已經查過了帝國使團借道“第三共和國”返航的時間，剛好他那個時候跟下一班的崗哨值班人員換班，可以直接去找墨蘭斯。
唯一有些納悶的就數跟林池搭檔值班的老唐了。
他發現自己的搭檔很不對勁，不是一般的不對勁，而是林池除了對勁以外，全身上下什麽都有。
自從林池翹班一次返回崗哨以後，就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連一眼都不讓老唐看。
老唐不看也就不看了，可是他經常在換班的時候去找林池，結果發現林池對著一成不變的無聊星圖在低聲發笑。
瘆人！
……
標準時間的一個半月後，帝國的使團星艦終於進入了第三共和國的星域。
他們穿越了耀眼輝煌的星門，緊接著就一頭紮入了直通緋紅之都的巨型躍遷點。
當宏偉的星艦出現在緋紅之都外的監測星域時，林池正在跟老唐一起，與下一班的人進行對接。
老唐說他以後可能不會在回來值班了，他要回家鄉開小餐館了。
林池想了想，還是祝他一路平安心想事成。
他甚至還因為老唐，而認真地想象了一下自己跟墨蘭斯去開小餐館的情形。
嘖。
還挺美的。
就是不知道墨蘭斯穿圍裙應該是什麽樣子……
林池忽然間就想起了墨蘭斯剛成年的那一天，穿著圍裙把他家廚房給炸了的情形。
對任何事情都表現得游刃有餘的少年人，穿著銀灰色的圍裙，普通的圍裙邊角被炸了好幾個洞，白皙的臉頰上擦亂了好幾道油漬，冷靜到宛如無機質的冰藍色眼眸裏盛滿了慌亂，在看見林池回家的第一時間，就果斷地撲到了他的懷裏故意賣慘撒嬌，眼淚汪汪的，早上林池親手紮好的白金色長發微亂，特別可憐。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墨蘭斯眼睛裏的眼淚，表演得再真情實感也是掉不下來的。
接班的人都已經進了值班室了。
結果，一直連臉都不肯露的林池直接擠進門，越過接班的值班人員，接通了跟帝國星艦的通訊。
“您好。”
彬彬有禮的帝國腔調。
林池的唇角微彎，回了一句：“你們需要領航員。”
“緋紅之都不是普通的首都行星，它是一座超級要塞。”
對面沈默了一秒。
“我們沒有接到通知……”
對面的話都沒有說完，就被一聲清脆的命令提示音打斷。
“……好的，明白了——請你方崗哨派出領航員，星艦的戰鬥甲板已打開，隨時準備接收。”
林池的聲音低沈穩重：“好的，馬上就派出領航員。”
對面的接線溝通的意識恍惚了一下，他怎麽覺得這個崗哨接線員的聲音，有點莫名地……耳熟？
老唐跟新來的兩名值班員齊刷刷地目瞪口呆地盯著林池。
林池掛斷了通訊，順便隱藏了自己終端裏的密令程序——他剛剛借用崗哨的信號塔，入侵了帝國星艦的系統——也不能說的入侵，畢竟他用的是密碼走的也是正規流程。
他用密令程序，以林指揮官的名義給星艦的管理官下達了接受第三共和國特派領航員的命令。
不管怎麽查都只會是林指揮官發出來的，不會是別人。
老唐在旁邊顫顫巍巍地問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林池：“我、我們、哪、哪裏有領航員可以派出、出去啊？”
林池笑了一下：“你不是要回緋紅之都嗎？我們直接搭帝國的星艦過去好了，能省兩三個小時呢。”
老唐顫抖道：“可、可是領航員……”
林池：“你覺得他們需要領航員嗎？”
老唐默默地搖了搖頭。
林池：“那不就得了。”
老唐：？！
……
三十分鐘後，帝國忙碌的星艦上迎來了一名看起來老實巴交平平無奇的Beta以及一名神神秘秘裹得嚴嚴實實的……Beta？
林池這具本體也參雜了星際人類的基因，所以不可能不分化。
但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出現要分化的征兆。
帝國方面的管理官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兩個完全不像是正經領航員的Beta，眉宇之間寫滿了困惑。
第三共和國到底在搞什麽啊？
只有林池，他上了帝國的星艦就跟回自己的老家似的。
他裹在套頭高領的衣服裏，平靜地開口道：“他就是你們的領航員，我是來見林指揮官的，等到了緋紅之都把他放下去就好了，我的話不需要你們安排。”
管理官的臉上盡是問號。
然而，還沒等他提出嚴正的問話，林指揮官的通訊就到了。
林琿出現在了管理官的終端界面上，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管理官點頭致意：“長官。”
林琿嘆了一口氣：“讓他來見我。”
管理官：“好——”
可管理官的一個“好”字都沒有說完，他就聽見林琿又嘆了一口氣道：“算了，讓他別動，我過來見他。”
管理官：？？？
老唐：？？？
林池輕笑了一聲。
管理官：“長——”
林琿急匆匆地掛斷了通訊，看樣子是真的直接往這邊趕了。
管理官的目光落在了神神秘秘的林池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裏出現了更多難以形容的內容。
而老唐本人直接就呆了。
他們不是普普通通的崗哨值班員嗎？他們為什麽會冒充領航員跑到帝國的星艦上來？剛剛那個真的是帝國的林指揮官？
他有太多的問題了。
然而，林池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唐的心底翻湧浩蕩的情緒瞬間就平靜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如果這些事情是發生在林池的身上的話——一切都很正常——畢竟，林池是個天天不務正業快兼職把走私偷渡進緋紅之都的走私頭目抓完的崗哨值班員。
正經人誰敢跟走私的硬杠啊？！
正經人看見走私的不繞道就已經是很有勇氣了好嗎？！
要知道走私的那些人手裏，可是有著武器的啊！
老唐在心底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他的力量可以改變的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琿在三分鐘以後到達了星艦的戰鬥甲板，他看起來有些匆忙，頭發上的水還在往下滴。
他一看見林池，就壓低了聲音道：“你怎麽來了？！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你這是什麽造型？！”
林池對於這個被自己臨時從洗澡狀態下拖出來的替身指揮官還是很溫柔的。
他逐一回答了林琿的問題。
“來找人，帝國的星艦，給我對象看的新造型。”
林琿聽完了，就差眼前一黑。
他強忍著絕望的莫名情緒，對林池繼續說：“你都跑了還回來幹嘛？回來找囚.禁.小.黑.屋.強.制.愛嗎？”
林池挑眉：“年輕人，你很懂嘛。”
林琿總覺得自己喉嚨裏堵著一口老血，但他吐不出來。
旁邊的管理官都聽傻了，一臉憨憨地表情，看看狀態明顯異常的林琿又看看神神秘秘的林池。
老唐就更癡呆了。
他抱著自己收拾好準備帶回家的小行李，楞楞地跟著林池。
林琿瞥了一眼這邊的幾個人，又環顧四周的情況，他沈默了一秒，還是對管理官交代到：“你好好照看下那位領航員，等到了緋紅就放他下去，不用再管了。我跟這位領航員還有些話要談，你也不用管了，明白？”
管理官：“……那個——”
林琿：“絕對絕對不要上報這位領航員跟我走的事情明白？”
林池憑借多年的經驗，瞬間就發現了管理官眼睛裏的八卦之光。
但他沒有多說什麽，反正他的目的是回來找墨蘭斯，只要墨蘭斯見到他了，事情自然也就結束了。
不會出亂子的。
丟了魂兒似的老唐被管理官給帶走招待了。
林池跟著林琿走了。
一進辦公室，林琿第一時間就鎖了門。
林池站在他的背後，看著林琿擔驚受怕的小模樣，想了想，幫忙在林琿的辦公室防護上又加深了一層高權限鎖定。
雖然他現在已經不能使用虹膜瞳孔、指紋、信息素權限了，但他當年的最高權限密碼還是可以使用的。
再三確認完自己的門關好關嚴實關徹底以後，林琿轉頭就握住了林池的手臂，情緒崩潰地搖晃他。
“大哥！墨蘭斯在星艦上啊！他就在星艦上啊！你來幹什麽？！你知道他現在有多神經病嗎？！”
林池被他搖晃腦殼痛，於是扯開他的手說到：“對啊，我知道他在星艦上，我就是來找他的。”
林琿的動作僵硬了一秒。
緊接著他就深吸了一口氣：“你認真的？”
林池：“那我總不能是上星艦來看你的吧？”
林琿：“也不是不行。”
林池：“……”
林琿松開了抓著林池的手，勉強控制了一下情緒。
他說：“我再確認一遍，你確實是來找墨蘭斯的？”
林池點了點頭。
林琿攥緊了拳頭，又松開，最後從自己的抽屜裏翻出加密的小盒子，拿出最後一支藥劑遞到了林池的手裏。
他懷揣著滿臉的悲壯。
“拿好這管藥劑，要是你後悔的話，就把它給墨蘭斯打了。”
“如果是別人的話，可能根本找不到墨蘭斯的破綻給他註射這種抑制劑，但要是你的話，一定會有機會的，只要你想。”
林池本來是不想接過藥劑的，但林琿的表現讓他心裏有點沒底。
要是墨蘭斯真的瘋了，按照林池見過的瘋A來說，被打死還是好的，最恐怖的是活著的時候就被片成一片一片的，被瘋A給吃掉。
他接過藥劑。
“那我現在去找墨蘭斯？”
林琿別過臉，長嘆一口氣，分外的憂傷。
他的憂傷就好像明知道自家白菜要送上門去給豬拱、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你為什麽一定要回來啊，他要是知道你回來，你就再也沒有機會跑掉了啊。”
轉身的林池瞇了瞇眼，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我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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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池坐在位置上,?微微有些出神。
他還記得他剛剛在故鄉蘇醒的時候，從休眠艙裏走出來，披好寬松的衣服,?最後才發現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沒有了。
實際上沒有信息素的林池才是最接近林池自我認知當中的自己。
在他的印象裏，他始終都是那個每天都在被開除邊緣反覆橫跳的平平無奇外交官。
每次外媒被他氣到質問他究竟有沒有職業道德,?林池的回答都是——“沒有,?下一個，我是臨時工。”
其實他最大的職業道德早就……
老板突然間在林池的耳邊來了一句驚雷般的話，將林池給硬生生從繁蕪叢雜的記憶裏硬拖了回來：“問個問題，你對象的名字縮寫是什麽？”
林池：“……”
為什麽會有這種問題？
但心情還算不錯的林池並沒有糾結,?反而是溫和地回答了老板的問題。
“M.S。”
用的是縮寫,?因為林池怕直說了，老板的心臟承受不住,?然後手一抖就給他把頭發剃禿了。
本來就“少”白頭了，結果還禿了,?這樣子去見墨蘭斯，怕不是去找人分手的。
老板：“哦哦哦，好好好，真是個一聽就很有錢的好名字。”
林池：？
見人無數的老板似乎是註意到了林池臉上的微表情,?他大大咧咧地就跟林池說：“我看你的衣服也不像有錢人，而且屠姐的朋友就沒有一個有錢的，但是你現在要搞造型還要見對象註重形象,?所以根據我多年的經驗,?你對象應該很有錢。”
“你對象是個A吧？”
林池：？？
老板又知道了。
他自言自語著點了點頭：“明白了，大概還是個要人命的猛A。”
林池：？？？
老板一臉的驕傲自豪：“嗨呀，這沒什麽的，我當年可是外號算半星的‘第三環鏈’八卦之王,?整個‘第三環鏈’還有聯盟無數垃圾星也就我一個人能到任何地方，也能從任何地方安全離開。我認識的大佬遍布人類星域，到哪兒都是朋友。”
林池：“……”
老板看到林池抿唇，就忍不住笑。
“你這小表情可不錯，見了對象可以多做做，保準當場就把你給按墻上親，親到你哭。”
林池：“……”
他忽然有些後悔來這個屠秀玲推薦的美發店了。
但與後悔一同升起的還有跟老板強烈的聊天念頭。
老板確實是個很能跟人瞎侃的存在。
“老板這麽厲害，怎麽來緋紅開美發店了？”
懸空的美發小智能機器人來不及動作，老板一把撥開小機器人，就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是厲害啊，可我這厲害——它不賺錢啊！”
“你要知道我當年橫行聯盟垃圾星，那兜裏可是一分錢都沒有，比臉都幹凈！出門全靠朋友，一出門那可就沒辦法回家了，因為身上沒錢。”
老板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有一身的市儈煙火氣，活得像頭自由自在地跑進爛泥裏打滾摸魚的老豬。
林池笑了起來。
可能這就是張意達在他蘇醒的時候，陪他等放行的時候聊了一會兒的對話核心吧。
【“你需要重新經歷分化期。”】
【“為什麽不徹底放棄ABO這種充滿野獸般非人的不平等生理構架？”】
張意達很含蓄地笑了笑，他當時跟林池對視了一眼，畢竟他們都心知肚明。
現在的星際人類到底是怎麽被早期的聯盟制造出來的。
【“我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科研搬磚工，不懂太多的哲學倫理道德，但我至少知道，現在如果讓一個正常人自己選擇，他一定會選擇一個健康完整的身體，而不會要一個只有大腦的身體。”】
【“而在早期聯盟的理論裏，他們根據由28號宇宙衍生而來的28號社會發展學說系統，最終判定漸漸失去欲望的人類文明終將滅亡。”】
【“那群自詡真理化身的人就這麽高高在上地決定了後來千百年星際人類在生理基礎上的發展，他們追逐著‘神’的生命框架，不斷按照自己的想法修正，捏出錯誤捏出荒誕，在反覆試錯裏勉強維持著他們所定義的人類文明的存在。所以AO需要具有野獸般的強吸引力，所以AO需要互補……因為如果沒有足夠的強吸引力，在一個人其實能活得更舒服的世界裏，為什麽一個人要自願去邁出那一步去分擔另外一個人的痛苦？也分擔別人的對自己毫無實際意義的歡愉？”】
當時一身病號服的林池只對張意達說了兩句話——【“沒有人，能夠框定人類文明。”】
【“那是一種自取滅亡式的傲慢。”】
可是現在林池忽然間有些微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或許早期聯盟在某些對待人類文明的看法上確實是有一定可取之處的，就比如說：如果完全失去家庭，那千百年以後的“人類”再重視自身文明歷史傳承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很難理解曾經的人類文明了。
如果沒有非理智的因素，他跟墨蘭斯也不會邁出走向奇怪發展的那一步。
但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如果，所有的已成事實林池無法改變，而關於未來一切思索都並不歸林池管轄。
他畢竟只是一個曾經的外交官，現在的退役指揮官，當前失蹤狀態的帝國“皇後”。
這些哲學問題人類文明的歸屬都應該由專業的哲學研究者來進行研究，而不是讓他來得出答案。
盡管在最無聊黑暗的倒數計時大腦標本年代裏，林池只能思考問題自問自答。
只不過他所得出的最好的答案，就是他沒有答案，選擇將一切都交付歷史期待未來。
老板興高采烈的聲音忽然間響起。
林池還沒擡頭就感覺頭頂一沈。
老板似乎給他戴了什麽了不得的頭飾。
“好了！快看看！”
林池擡起頭，結果就看見自己左半邊的頭發被剃成了薄薄的青茬，頭發被小機器人噴染成了暗紫色，在暗紫色的中央，有“M”跟“S”兩個飛花的漂亮字母，以及中間的一顆小巧桃心。
在某一瞬間，林池仿佛夢回少年時代。
他那個時候還是晝夜顛倒的陰間生物，精通酒吧歡場話術，沈迷摸魚，但是心冷得跟“葬愛之王”一樣，摸完魚以後就開始跟魚做兄弟。
總而言之——哎，就是玩兒。
不對！等等！！他當年少不更事也沒搞過這樣的造型啊！！！
林池一臉空白地盯著鏡像裏的自己。
雪白的半長發被抓到腦後紮了一個蓬松的小揪揪，微微遮住了白皙的後頸，漸染出一片閃點微藍，左側的鬢邊碎發被放了下來，染成了白銀的顏色，甚至還掛了一珠帶小亮光點的琉璃金珠飾品……明明是很離譜的造型，但鏡像裏的林池莫名得竟然有些奇異的，仿佛一個眼神就能把別人給帶走的驚艷感。
他有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造型了？
自打從良，呸，不對，是決定戒掉虛空摸魚行為以後，他的交際圈都變了，自己也變了，根本就再也遇不到這種造型的人了。
正式成為外交官以後，林池的生活就從正經變成了正經它媽給正經開門——正經到家了。
老板忽然間一拍腦門。
“瞧我這記性！”
“唰——”的一下，還沒等林池閉上自己的眼睛，他臉頰邊的小金珠就發出了淡淡的輝光，而在他右側的小巧桃心也變成了循環粉閃點的發光小桃心。
林池：“……”
老板還很熱情地讓小機器人搬了一盒發光特種貼紙過來，塞給林池。
“盛惠盛惠，一千八，還送你個小機器人，送一盒情.趣後頸環頸貼紙，到時候見對象可以讓它幫忙恢覆造型哦！”
林池迷茫地走出了美發店。
等走出好幾條街，他才回過神來——等會兒！張意達說好的報屠秀玲的名號打折呢？！
但他還是沒回頭。
因為平心而論，他居然還覺得這個造型挺好看的。
跟外面的那些妖艷貝戈貨……完全一樣的味道誒！
林池扶額低眉，淩厲的眉眼一片溫和，然後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大概戀愛當中的人的智商確實是負數的。
他抱著老板送的貼紙小盒子，坐到路邊的公共座椅上，打開它看了一眼。
第一眼就看見了花裏胡哨的四個字——【正面上.我。】
林池：“……”
這美發店老板——可真不是什麽正經老板。
但這樣想著，他還是把小盒子蓋好，揣進了外套的內兜裏，藏好，返回值班的崗哨位置。
他已經查過了帝國使團借道“第三共和國”返航的時間，剛好他那個時候跟下一班的崗哨值班人員換班，可以直接去找墨蘭斯。
唯一有些納悶的就數跟林池搭檔值班的老唐了。
他發現自己的搭檔很不對勁，不是一般的不對勁，而是林池除了對勁以外，全身上下什麽都有。
自從林池翹班一次返回崗哨以後，就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連一眼都不讓老唐看。
老唐不看也就不看了，可是他經常在換班的時候去找林池，結果發現林池對著一成不變的無聊星圖在低聲發笑。
瘆人！
……
標準時間的一個半月後，帝國的使團星艦終於進入了第三共和國的星域。
他們穿越了耀眼輝煌的星門，緊接著就一頭紮入了直通緋紅之都的巨型躍遷點。
當宏偉的星艦出現在緋紅之都外的監測星域時，林池正在跟老唐一起，與下一班的人進行對接。
老唐說他以後可能不會在回來值班了，他要回家鄉開小餐館了。
林池想了想，還是祝他一路平安心想事成。
他甚至還因為老唐，而認真地想象了一下自己跟墨蘭斯去開小餐館的情形。
嘖。
還挺美的。
就是不知道墨蘭斯穿圍裙應該是什麽樣子……
林池忽然間就想起了墨蘭斯剛成年的那一天，穿著圍裙把他家廚房給炸了的情形。
對任何事情都表現得游刃有餘的少年人，穿著銀灰色的圍裙，普通的圍裙邊角被炸了好幾個洞，白皙的臉頰上擦亂了好幾道油漬，冷靜到宛如無機質的冰藍色眼眸裏盛滿了慌亂，在看見林池回家的第一時間，就果斷地撲到了他的懷裏故意賣慘撒嬌，眼淚汪汪的，早上林池親手紮好的白金色長發微亂，特別可憐。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墨蘭斯眼睛裏的眼淚，表演得再真情實感也是掉不下來的。
接班的人都已經進了值班室了。
結果，一直連臉都不肯露的林池直接擠進門，越過接班的值班人員，接通了跟帝國星艦的通訊。
“您好。”
彬彬有禮的帝國腔調。
林池的唇角微彎，回了一句：“你們需要領航員。”
“緋紅之都不是普通的首都行星，它是一座超級要塞。”
對面沈默了一秒。
“我們沒有接到通知……”
對面的話都沒有說完，就被一聲清脆的命令提示音打斷。
“……好的，明白了——請你方崗哨派出領航員，星艦的戰鬥甲板已打開，隨時準備接收。”
林池的聲音低沈穩重：“好的，馬上就派出領航員。”
對面的接線溝通的意識恍惚了一下，他怎麽覺得這個崗哨接線員的聲音，有點莫名地……耳熟？
老唐跟新來的兩名值班員齊刷刷地目瞪口呆地盯著林池。
林池掛斷了通訊，順便隱藏了自己終端裏的密令程序——他剛剛借用崗哨的信號塔，入侵了帝國星艦的系統——也不能說的入侵，畢竟他用的是密碼走的也是正規流程。
他用密令程序，以林指揮官的名義給星艦的管理官下達了接受第三共和國特派領航員的命令。
不管怎麽查都只會是林指揮官發出來的，不會是別人。
老唐在旁邊顫顫巍巍地問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林池：“我、我們、哪、哪裏有領航員可以派出、出去啊？”
林池笑了一下：“你不是要回緋紅之都嗎？我們直接搭帝國的星艦過去好了，能省兩三個小時呢。”
老唐顫抖道：“可、可是領航員……”
林池：“你覺得他們需要領航員嗎？”
老唐默默地搖了搖頭。
林池：“那不就得了。”
老唐：？！
……
三十分鐘後，帝國忙碌的星艦上迎來了一名看起來老實巴交平平無奇的Beta以及一名神神秘秘裹得嚴嚴實實的……Beta？
林池這具本體也參雜了星際人類的基因，所以不可能不分化。
但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出現要分化的征兆。
帝國方面的管理官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兩個完全不像是正經領航員的Beta，眉宇之間寫滿了困惑。
第三共和國到底在搞什麽啊？
只有林池，他上了帝國的星艦就跟回自己的老家似的。
他裹在套頭高領的衣服裏，平靜地開口道：“他就是你們的領航員，我是來見林指揮官的，等到了緋紅之都把他放下去就好了，我的話不需要你們安排。”
管理官的臉上盡是問號。
然而，還沒等他提出嚴正的問話，林指揮官的通訊就到了。
林琿出現在了管理官的終端界面上，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管理官點頭致意：“長官。”
林琿嘆了一口氣：“讓他來見我。”
管理官：“好——”
可管理官的一個“好”字都沒有說完，他就聽見林琿又嘆了一口氣道：“算了，讓他別動，我過來見他。”
管理官：？？？
老唐：？？？
林池輕笑了一聲。
管理官：“長——”
林琿急匆匆地掛斷了通訊，看樣子是真的直接往這邊趕了。
管理官的目光落在了神神秘秘的林池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裏出現了更多難以形容的內容。
而老唐本人直接就呆了。
他們不是普普通通的崗哨值班員嗎？他們為什麽會冒充領航員跑到帝國的星艦上來？剛剛那個真的是帝國的林指揮官？
他有太多的問題了。
然而，林池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唐的心底翻湧浩蕩的情緒瞬間就平靜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如果這些事情是發生在林池的身上的話——一切都很正常——畢竟，林池是個天天不務正業快兼職把走私偷渡進緋紅之都的走私頭目抓完的崗哨值班員。
正經人誰敢跟走私的硬杠啊？！
正經人看見走私的不繞道就已經是很有勇氣了好嗎？！
要知道走私的那些人手裏，可是有著武器的啊！
老唐在心底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他的力量可以改變的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琿在三分鐘以後到達了星艦的戰鬥甲板，他看起來有些匆忙，頭發上的水還在往下滴。
他一看見林池，就壓低了聲音道：“你怎麽來了？！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你這是什麽造型？！”
林池對於這個被自己臨時從洗澡狀態下拖出來的替身指揮官還是很溫柔的。
他逐一回答了林琿的問題。
“來找人，帝國的星艦，給我對象看的新造型。”
林琿聽完了，就差眼前一黑。
他強忍著絕望的莫名情緒，對林池繼續說：“你都跑了還回來幹嘛？回來找囚.禁.小.黑.屋.強.制.愛嗎？”
林池挑眉：“年輕人，你很懂嘛。”
林琿總覺得自己喉嚨裏堵著一口老血，但他吐不出來。
旁邊的管理官都聽傻了，一臉憨憨地表情，看看狀態明顯異常的林琿又看看神神秘秘的林池。
老唐就更癡呆了。
他抱著自己收拾好準備帶回家的小行李，楞楞地跟著林池。
林琿瞥了一眼這邊的幾個人，又環顧四周的情況，他沈默了一秒，還是對管理官交代到：“你好好照看下那位領航員，等到了緋紅就放他下去，不用再管了。我跟這位領航員還有些話要談，你也不用管了，明白？”
管理官：“……那個——”
林琿：“絕對絕對不要上報這位領航員跟我走的事情明白？”
林池憑借多年的經驗，瞬間就發現了管理官眼睛裏的八卦之光。
但他沒有多說什麽，反正他的目的是回來找墨蘭斯，只要墨蘭斯見到他了，事情自然也就結束了。
不會出亂子的。
丟了魂兒似的老唐被管理官給帶走招待了。
林池跟著林琿走了。
一進辦公室，林琿第一時間就鎖了門。
林池站在他的背後，看著林琿擔驚受怕的小模樣，想了想，幫忙在林琿的辦公室防護上又加深了一層高權限鎖定。
雖然他現在已經不能使用虹膜瞳孔、指紋、信息素權限了，但他當年的最高權限密碼還是可以使用的。
再三確認完自己的門關好關嚴實關徹底以後，林琿轉頭就握住了林池的手臂，情緒崩潰地搖晃他。
“大哥！墨蘭斯在星艦上啊！他就在星艦上啊！你來幹什麽？！你知道他現在有多神經病嗎？！”
林池被他搖晃腦殼痛，於是扯開他的手說到：“對啊，我知道他在星艦上，我就是來找他的。”
林琿的動作僵硬了一秒。
緊接著他就深吸了一口氣：“你認真的？”
林池：“那我總不能是上星艦來看你的吧？”
林琿：“也不是不行。”
林池：“……”
林琿松開了抓著林池的手，勉強控制了一下情緒。
他說：“我再確認一遍，你確實是來找墨蘭斯的？”
林池點了點頭。
林琿攥緊了拳頭，又松開，最後從自己的抽屜裏翻出加密的小盒子，拿出最後一支藥劑遞到了林池的手裏。
他懷揣著滿臉的悲壯。
“拿好這管藥劑，要是你後悔的話，就把它給墨蘭斯打了。”
“如果是別人的話，可能根本找不到墨蘭斯的破綻給他註射這種抑制劑，但要是你的話，一定會有機會的，只要你想。”
林池本來是不想接過藥劑的，但林琿的表現讓他心裏有點沒底。
要是墨蘭斯真的瘋了，按照林池見過的瘋A來說，被打死還是好的，最恐怖的是活著的時候就被片成一片一片的，被瘋A給吃掉。
他接過藥劑。
“那我現在去找墨蘭斯？”
林琿別過臉，長嘆一口氣，分外的憂傷。
他的憂傷就好像明知道自家白菜要送上門去給豬拱、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你為什麽一定要回來啊，他要是知道你回來，你就再也沒有機會跑掉了啊。”
轉身的林池瞇了瞇眼，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我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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